第十二章 月是天下客

第十二章 月是天下客

　　阿涵的目光深邃锐利，好像一把亮著寒光的刀子，企图将中年女人的内心刨开，看看里面想著什么。中年女人被他锐利的目光吓了一跳，面露尴尬。

　　阿涵盯了她一会，闭上眼睛沉声说道「谢谢阿姨，我们两个不饿」

　　唐瑶没有注意到阿涵的神情，但是听见阿涵这么说，也是笑了笑，一边把橘子推回那中年女人面前，一边亲切地和她聊天。

　　阿涵听著身边姑娘轻莺燕燕的声音，睁开眼睛，缓缓巡视了周围人群一眼，他目光深邃，像是两颗黑曜石，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

　　周围人看著他面容冷静，目光沉静，不怒不笑，后背挺拔，前胸厚实。冷淡的面容和健硕的身材让他看上去更加气势凌人，被他盯的一个个视线避开。

　　火车上的旅途实在漫长，纵使两人放学就前往火车站，也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车窗外天空渐渐黯淡，将远方的城市笼罩成在阴影中，看上去乌漆麻黑一片，一栋栋建筑物比乌鸦的身体还黑。

　　建筑物上方，被夕阳染成淡粉色的云彩拉出一条长线，看不见头尾延伸，仿佛那云彩从西方的天际尽头开始，一直蔓延到东方的天际尽头。

　　唐瑶看著窗外越发阴沉的夜空，心里顿时又有点慌张起来，幸好手机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响动，心想或许胡老师已经和家里说好，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时间还早，兴许家人只觉得自己出去玩了，并没到回家的时候。

　　心里越想越没底，又扭头去问阿涵「胡老师真的答应了？」阿涵亲暱地摸了摸她的脸，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有这种口头禅？」唐瑶小嘴嘟起来，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阿涵笑了笑，对她说道「那你以后的生活该多无趣啊」唐瑶嘴角微扬，伸手在阿涵腰上拧了一下。

　　终于在漆黑夜色中，火车到达了南京。

　　阿涵牵著唐瑶，两人站在人山人海的车站广场里，看著面前人头攒动，面前的城市宏伟高耸，远方街道上灯红酒绿，金碧辉煌。

　　自己置身在著陌生的城市中，方觉自己有多渺小。

　　『南京么……』阿涵抬头看著深夜的无边深空，一时间有些痴迷。

　　时间已经是深夜，两人在路边等了一会，便坐上一辆出租车。

　　听著司机陌生的口音，一时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穿过一条一条繁华大街，看见林立高楼上挂著各式绚烂夺目的霓虹灯，入耳皆是又陌生又熟悉的广告和音乐声。阿涵看著车窗外的陌生的城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

　　有时踌躇满志，有时坐立难安。这传说中的六朝古都，此时就在自己脚下展开。

　　千百年的传承，这个城市曾经流淌著数不清的钟山风雨，阿涵脑海里想起那些古时的当朝帝王，不知道他们站在这城市中，是何感想。

　　他们曾经也站在那雕栏玉砌，金陵帝都之中，看著这千秋山河，听著那满朝风雨。

　　而如今，他们也不过和那些黄钟大吕一样，一齐化为了飞烟黄土。

　　「小把戏，到了」司机忽然回头说道，阿涵愣了一愣，有些不悦地看著他「你叫我什么？」阿涵语气逐渐发冷。

　　「这是老南京话了，意思就是小娃娃」司机憨实一笑。

　　「哦……这样啊」阿涵有点尴尬地掏出车费，身旁唐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他叫你小把戏诶」两人下了车，唐瑶笑得花枝乱颤，捶打著阿涵的肩膀。阿涵心想『南京人说话怎地这样不客气的』，脸色有点涨红。

　　两人看著附近的矮楼房屋，好像它们来自古时候，房檐还是古时候那种长簷构筑，阿涵听人说这里叫『夫子庙』，心想这里到还是古色古香。

　　今天是八月十四，街上却已经是熙熙攘攘，有些商舖门前挂著灯，有些商舖门口放置一个长铺，上面摆满各式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的店门热热闹闹，听著来往的伙计吆喝声，便知道那是饭馆。

　　唐瑶看著热闹的街巷，满心的喜悦欢喜，牵著阿涵的手在人群中穿梭，一对小情侣在街上欢快地跑著，看著夜色下散发著萤光淡亮的小巷。

　　「闻著好香啊」唐瑶拉著阿涵的手从一个小舖子旁经过，阿涵看了一眼，一些糕点放在铺子前的案板上，阿涵便领著唐瑶走了过去。

　　「那一定很贵的」唐瑶趴在阿涵的肩膀上小声跟他说道，她心中清楚自己和阿涵口袋里盘缠有限，不想让阿涵乱花钱。

　　「这是什么？」阿涵不理会她，询问著店家老板，那带著白色长帽的瘦弱男人手里拿著一个精致的小刀，正低头给还没蒸熟的糕点雕出形状。

　　「哦，这是桂花糕，旁边的是芙蓉糕；莲蓉糕；糖心饼，小兄弟您要吃点什么？」老板手上功夫不停，抬头笑著对阿涵说道。

　　「嗯……这个闻起来挺香的，帮我捡几块」阿涵低头指著一个花瓣样子的糕点，示意著老板。唐瑶在他背后轻轻推了推他，阿涵扭过头，看见她犹豫的神情，低头亲了她一口。

　　『唉……这个傻子』唐瑶心里叹了口气，阿涵已经把老板递过来的糕点接到手里，送到唐瑶嘴边。唐瑶闻著糕点散发出的沁鼻香气，心中欢喜，扶著阿涵的手小口小口吃著。

　　阿涵看著她优雅的动作，嫣红桃唇微微张开，修长白皙的手拖著自己的手背，举止吃相都十分优雅，心中越发疼爱。

　　「好吃诶」唐瑶吃完一块莲蓉糕，伸手接过老板递过来另一块，放到阿涵嘴边。

　　「我……我不喜欢这个」阿涵犹豫了一下，笑著说道。

　　他怎么会不喜欢呢，在火车上坐了一下午，自己早就饥肠辘辘了，当刚才路过饭馆时候，闻著那酒肉香气，早已食欲大开。

　　可是当想著自己明显干瘪的钱包，心里有点打杵。自己的钱除去回去的车费，就仅仅剩下一百多块，阿涵担心一会唐瑶看中什么东西，不敢去花这一百多块，怕一会让唐瑶失望难过。

　　他也心中清楚，唐瑶并不是那种蛮横任性的姑娘，她对自己情深意重，自然会处处袒护自己，可是自己又怎么舍得，让她有半点难堪失落。

　　从刚才车站到夫子庙这一路上，阿涵还未从那种帝都皇气中回过神，便置身到如此土色土香的小巷中，看著面前这熙攘热闹的商街，仿佛掉进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商街虽然没有路上那些车水马龙的大街繁华，但相比之下多了许多人气，昏暗的灯光照著楼院里伸出的树杈，枝条上面还有红色的花，来往的人们在这花街上漫步，一时间有些美轮美奂。

　　阿涵看著唐瑶眼中露出痴迷沉醉的神情，心中感动。便觉得钱包第一次干瘪的自己不心疼。

　　看著唐瑶递到自己嘴边的糕点，阿涵舍不得自己吃下，即使闻著那糕点香气，自己胃里有些酸痛，但也强撑出一幅漫不经心的表情。

　　「啊？」唐瑶眼中露出疑惑，不明白阿涵为何不吃。阿涵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拒绝有点太果断，便低头在糕点上咬了一小块，嚼了两口笑著说道「挺好吃的，但是我不爱吃糕点吗，你吃吧」

　　唐瑶嘟了嘟嘴，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大傻子，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吃」说罢把糕点放到嘴里。

　　阿涵笑了笑，把头扭过去，刚才那莲蓉糕的味道回荡在嘴里，自己也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糕点，美味被自己主动拒绝，明明应该觉得懊悔，可为何心里却是甜甜的。

　　脑袋旁边忽然凑近一个温热的物体，阿涵扭头去看，脖子被柔软的臂弯揽住，一对软嫩的嘴唇贴到自己嘴巴上。

　　阿涵晓得那是唐瑶来献吻，正想回应，忽然觉得对方嘴里送过来一个坚硬的物体，那味道似曾相识，正是刚才莲蓉糕的味道。下意识地嚼了嚼，口感软和馅料甘甜的面饼在嘴里翻动。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吃嘛？」唐瑶用纸巾擦了擦嘴，眼睛扑闪扑闪地眨著。阿涵心中一震，没想到唐瑶会把糖饼咬下一块藏在嘴里，然后喂给自己吃。

　　「我……我就是不喜欢吃啊」阿涵心中感动至极，却硬是圆著谎。

　　「哼！不喜欢吃那你吐出来啊」唐瑶白了他一眼，阿涵搂住她的腰，柔声说道「那我可舍不得，这可是你喂我的」

　　唐瑶脸蛋娇红，被花街映照的更是美丽的不可方物。

　　两人走过花街，穿过两排楼房，就看见一条细宛宛，清澈澈的河流披在两岸的矮楼之间，唐瑶又惊又喜，娇滴滴说道「这就是秦淮河！」

　　「你怎么知道？」阿涵看著面前河流，并没发觉它有多不同，心想这秦淮也不过如此，但嘴上不忍扫了唐瑶的兴致，和她搭话道。

　　「我在电视上见过嘛～」唐瑶看著这狭长水道，眼中浮现出幽幽柔情。

　　秦淮河从远处的浮桥下伸来，在夫子庙段变得纤细，再延伸到西方有些距离处的一条像水坝一样的建筑下面。河岸上长著茂盛的绿色植物，再上面是地基砖瓦，再往上才是阿涵和唐瑶所在的楼盘。

　　「十里秦淮……十里秦淮……」唐瑶看著缓缓流淌的河水，幽幽呓道。

　　阿涵转头看著她，她白皙秀美的脸庞，在河边夜色下衬得幽静圣洁，像是诗中在水中央的蒹葭白露。

　　「好美……」唐瑶看著月下秦淮轻叹著「嗯，好美」阿涵看著唐瑶轻叹著

　　唐瑶忽然扭过头，看见阿涵炙热的目光，脸上羞红一片，伸出脚在阿涵脚上踩了一下，待阿涵吃痛叫道一声，笑著逃走。

　　阿涵看著她窈窕玲珑的身形，像是在月下河景中走出的娇嫩鱼儿，垂到肩下的如瀑长发摇曳，小巧的屁股轻轻扭动，洁白的鞋子在湿润的砖地上跃动，心中有些痴了。

　　那美丽活泼的妙龄少女，正缓缓消失在漆黑夜色中，阿涵连忙追了上去，好像怕她真的消失，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凄美大梦。

　　唐瑶没跑出多远就被阿涵抱住，阿涵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听著唐瑶娇羞地和自己撒娇。

　　夜色阑珊，一对妙人相拥在河畔，秦淮上微微凉风吹过，却吹不散两人心中涌起的热意。

　　「差点忘了正事啦！」唐瑶惊呼一声，拉著阿涵往西边走，两人穿过几间房屋，唐瑶抬手指了指天上，说道「快看」

　　阿涵抬头望去，一轮巨大的金黄的月亮高高浮在天空，照亮了整个夜空。

　　唐瑶伸开双臂，像是怀抱著整个秦淮，她乌黑的头发被风吹起，在空气中飞舞流动。像是乌墨瀑布，又像是黑色流苏。

　　如花美眷的侧颜，在月色下慵懒舒展。两条细弯眉毛在眉心低垂，杏眼侧弯在不算很深的眼窝里，鼻弓微翘，将精致的眼眉反衬的更加深邃漂亮，鼻头像白嫩的菱角一样，嫣细红唇唇肉挺翘，像两条细长的樱桃一样圆润。

　　侧脸的弧度，又如神工鬼斧一样柔弧圆润，俊秀绝伦的五官，在秦淮月色下更显风华绝代。

　　「她真的是我的女朋友吗？」阿涵看著她绝美侧颜，一时间有点恍然如梦。

　　「阿涵」唐瑶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阿涵下意识地应道。

　　「你喜欢我嘛？」唐瑶声音婉婉而来，阿涵心中一惊，察觉她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对『她为何是这种语气对我说……莫非她知道了什么？』阿涵心中从未这么怕过，浑身在微微发抖。

　　『要是……要是……她知道了』阿涵不敢往下想，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喜欢你」

　　月色迷离，灯火阑珊，一对男女站在秦淮河畔。

　　『要是……要是……她知道了』阿涵不敢往下想，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呐……」唐瑶的声音接著传来，阿涵心中百般焦急，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知道嘛，我一开始很喜欢你的，后来又不喜欢你，后来又好喜欢你」唐瑶幽幽说道。

　　『为何一开始喜欢我，后来不喜欢我了？又为何又喜欢我了？』阿涵心中揣摩著唐瑶的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嘛？」唐瑶望著那轮满月说著。

　　「我……我不知道……」阿涵声音有些哽咽，他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马上就要听见唐瑶将自己背著她做过的事情说出，让自己无颜面对她。

　　「打从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蛮喜欢你的……后来发现你看那种东西就好讨厌你……」唐瑶缓缓说著，阿涵凝视她的侧脸，看著她缓缓把眼睛闭上。

　　「你当时和我道歉，我又觉得，你好像也不是故意的嘛……后来我们在公园里相遇……你知道嘛……还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跟我打招呼呐……我们两个那天说了那么多话，还是我第一次和男孩子讲那么多话呐……当时我觉得你好有趣，和其他的男孩子不一样……」

　　「后来我们两个熟悉了……你陪著我一起在公园散步……你总会逗我开心……慢慢我发现我越来越想你了……白天也是……晚上也是……睡著之前想你……睡醒之后也想你……」

　　「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好喜欢你……」唐瑶幽幽的倾诉著。

　　「要是你不说的话……估计我也不会说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答应了你……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或者是和你在一起很有趣吧……」

　　「可是你后来又好讨厌……居然对人家做那种事情……还逼著人家……我当时就讨厌死你了……可是却更想你了……」

　　「我听人家说过，男孩总是得到就不想要了……我当时好怕……好怕你不要我了……但是你后来又对我和之前一样好……甚至比之前还好……」

　　「我就好喜欢你……」

　　『原来……原来她有这样爱我……』阿涵心中微微酸楚，听著唐瑶如泣如诉的告白，心里微微发疼。

　　「你问我想去哪里……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来南京……只是随口说著……或许以后也会想来的吧……可是你真的带我来了……」

　　「阿涵……我好开心……刚才在那条小巷……我心中很清楚的……你并不是不喜欢……只是舍不得自己吃而已……都想留给我吃的对吧……」

　　「阿涵……这就是你给我的爱嘛……这就是……你给的爱……」

　　「你会不会一直记住我？会不会永远爱我？」她的绝美侧脸转过来，眼中竟然包含泪光。

　　阿涵心神一震，看著她让这秦淮夜景都黯然失色的绝世凄美，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嘴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没齿难忘」